汉书·戾太子传

孝武皇帝六男。卫皇后生戾太子，赵婕妤生孝昭帝，王夫人生齐怀王闳，李姬生燕刺王旦，广陵厉王胥，李夫人生昌邑哀王髆。

译文：汉武帝共有六个儿子。分别是皇后卫子夫所生的戾太子刘据，赵婕妤所生的汉昭帝刘弗陵，王夫人所生的齐怀王刘闳，李姬所生的燕刺王刘旦和广陵厉王刘胥，李夫人所生的昌邑哀王刘髆。

戾太子据，元狩元年立为皇太子，年七岁矣。

译文：戾太子刘据，于元狩元年（公元前122年）被册立为皇太子，被立为太子时刘据七岁。

初，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，甚喜，为立禖，使东方朔、枚皋作禖祝。

译文：武帝在二十九岁时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就是刘据，所以刘据出生后武帝大喜过望，为此武帝还专门下令修建了梅祠来纪念此事，还特命东方朔和枚皋创作祭祀梅神的祝词。

少壮，诏受《公羊春秋》，又从瑕丘江公受《谷梁》。

译文：太子逐渐长大后，武帝诏令其随老师学习《春秋公羊传》，之后又安排太子随瑕丘的江公学习《春秋谷梁传》。

及冠就宫，上为立博望苑，使通宾客，从其所好，故多以异端进者。元鼎四年，纳史良娣，产子男进，号曰史皇孙。

译文：太子到了二十岁行了加冠礼后就正式移居至太子宫居住，武帝专门下令为太子修建了博望苑，供其与宾客来往使用，武帝迁就太子，太子平时也依照自己的兴趣行事，因此有很多异端邪说之人来到太子身边进言。元鼎四年（公元前112年），太子娶纳史良娣为妻，史良娣为太子生一子娶名刘进，号为史皇孙。

武帝末，卫后宠衰，江充用事，充与太子及卫氏有隙，恐上晏驾后为太子所诛，会巫蛊事起，充因此为奸。

译文：武帝晚年，皇后卫子夫渐渐失宠，此时江充受到武帝的信任，江充与太子和卫皇后有矛盾，江充担心武帝去世后会被太子诛杀，恰巧此时巫蛊案发，江充就藉此事挟私报复。

是时，上春秋高，意多所恶，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，穷治其事。

译文：当时，汉武帝年事已高，对朝廷事务多有厌烦，经常怀疑身边的人都干了诅咒蛊害之事，诏令严厉追查巫蛊案。

丞相公孙贺父子，阳石、诸邑公主，及皇后弟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。语在《公孙贺》、《江充传》。

译文：丞相公孙贺父子，阳石、诸邑公主，以及皇后弟弟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受牵连被杀害。关于这些都载于《公孙贺传》、《江充传》中。

充典治巫蛊，既知上意，白言宫中有蛊气，入宫至省中，坏御座掘地。

译文：武帝授权江充负责查办巫蛊案，江充明白武帝的心意，便对武帝说禁宫之中有巫蛊之气，在武帝的授意下江充率人进入宫中搜寻，就连武帝的寝室也都被江充率人搜查，江充带人拆毁宝座，掘开皇宫地面。

上使按道侯韩说、御史章赣、黄门苏文等助充。充遂至太子宫掘蛊，得桐木人。

译文：武帝派按道侯韩说、御史章赣、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。江充带人到太子宫中挖掘蛊物，找到用桐木刻成的小人。

时上疾，辟暑甘泉宫，独皇后、太子在。

译文：当时武帝身体不适，在甘泉宫避暑，只有皇后和太子在宫内。

太子召问少傅石德，德惧为师傅并诛；

译文：太子召见了少傅石德问他对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，石德害怕因为是太子师傅的关系会被被一起处死；

因谓太子曰：“前丞相父子、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，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，不知巫置之邪，将实有也，无以自明，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，穷治其奸诈。

译文：就对太子说：“在这之前丞相父子、两位公主以及卫氏一家都被此事牵连而治罪，现在女巫和来调查此事的官员掘开宫内的地面找到了证据，不知道是女巫故意放在那里的呢，还是真的就有，我们自己已无法明辩，可以伪称诏令用符节把江充等人收捕入狱，把他们的奸诈阴谋追查清楚。

且上疾在甘泉，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，上存亡未可知，而奸臣如此，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耶？”太子急，然德言。

译文：再说皇上正在甘泉宫养病，皇后以及太子属吏的请安问候都得不到回复，皇上到底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，而现在奸臣干出这种事，太子难道不记得从前秦朝太子扶苏被害的事吗？”太子十分着急，便采纳了石德的意见。

征和二年七月壬午，乃使客为使者收捕充等。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，不肯受诏，客格杀说。御史章赣被创突亡。自归甘泉。

译文：征和二年（公元前91年）七月壬午日，太子派自己的门客冒充皇上使者前往收捕江充等人。案道侯韩说察觉到前来的使者不是真正的使者，不肯接受诏令，看韩说不肯受诏便与韩说搏斗起来最终击杀韩说。御史章赣被砍伤后逃脱，章赣逃到武帝所在的甘泉宫。

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，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，发中厩车载射士，出武库兵，发长乐宫卫，告令百官日江充反。

译文：太子命舍人无且拿着符节连夜进入未央宫的长秋门，通过长御倚华呈告卫皇后，派中厩里皇后的马车装载弓箭手，搬取武库的兵器，调发给长乐宫的卫队，向文武百官宣称江充造反。

乃斩充以徇，炙胡巫上林中。遂部宾客为将率，与丞相刘屈氂等战。

译文：然后太子下令斩了江充巡示朝野，卫队在上林苑烧死了胡人神巫。接着太子部署自己的宾客为将帅，与丞相刘屈氂等人的军队开战。

长安中扰乱，言太子反，以故众不附。太子兵败，亡，不得。

译文：长安城因此陷入大乱，都在传言太子造反，因此长安民众都不肯归附太子。太子的军队被击败，太子逃走，长安城内的官民没有抓到太子。

上怒甚，群下忧惧，不知所出。壶关三老茂上书曰：“臣闻父者犹天，母者犹地，子犹万物也。

译文：汉武帝知道太子发动叛乱的过程后大发雷霆，群臣因此担心害怕，不知怎么办才好。一个名字叫茂的壶关三老上书说：“臣下听说父亲好比是天，母亲好比是地，子女好比是天地间的万物。

故天平地安，阴阳和调，物乃茂成；父慈母爱，室家之中子乃孝顺。

译文：所以天平地安，阴阳和谐，万物就能繁茂生长；父慈母爱，家庭之内，子女也就孝顺。

阴阳不和，则万物夭伤；父子不和，则室家丧亡。

译文：如果阴阳不和就会导致万物受伤早死，父子不和就会使家庭丧乱衰亡。

故父不父则子不子，君不君则臣不臣，虽有粟，吾岂得而食诸！

译文：所以会导致父亲不像父亲，儿子也就不像儿子；国君不像国君，臣民也就不像臣民，就是有粮食，我们能吃得上吗！

昔者虞舜，孝之至也，而不中于瞽叟；孝已被谤，伯奇放流，骨肉至亲，父子相疑。何者？积毁之所生也。

译文：上古时期的虞舜可以说是孝顺到了极致，但是却得不到其父亲瞽叟的喜爱；孝道己遭诽谤，伯奇被流放，本来骨肉最亲，却父子相疑。这是为什么呢？就是诋毁积累得越来越多造成的。

由是观之，子无不孝，而父有不察，今皇太子为汉适嗣，承万世之业，体祖宗之重，亲则皇帝之宗子也。

译文：由此看来，儿子没有不孝顺的，而做父亲的却有时不明察。当今皇太子是皇帝的嫡出继承人，承接千秋万代之业，体受祖宗开创之重，以亲缘而言他是皇上的嫡长子啊。

江充，布衣之人，闾阎之隶臣耳，陛下显而用之，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，造饰奸诈，群邪错谬，是以亲戚之路隔塞而不通。

译文：江充不过是个布衣百姓，民间乡里中的卑贱小吏罢了，陛下让他显耀而予以重用，可是江充假传皇上至高无上的命令来迫害、难为皇太子，伪造掩饰奸邪诡诈，一帮小人颠倒是非，致使亲人之间有了隔阂不得沟通。

太子进则不得上见，退则困于乱臣，独冤结而亡告，不忍忿忿之心，起而杀充，恐惧逋逃，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，臣窃以为无邪心。

译文：太子进前承恩却得不到皇上的接见，准备退守又被乱臣围困，只因为遭受冤枉而无处申诉，忍不下悲愤的心情，这才起兵杀了江充，事后心里害怕才逃亡外出，这不过是儿子偷着用父亲的兵力来解难自救罢了，臣下个人认为太子没有邪心。

《诗》曰：'营营青蝇，止于藩；恺悌君子，无信谗言；谗言罔极，交乱四国。’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，天下莫不闻，其罪固宜。

译文：《诗经》上说：'飞来飞去的黑苍蝇，落满藩篱；平易善良的君子，不要听信浅言；谗言没完没了，就会使四邻各国纷乱不安。’从前江充进谗言害死赵王的太子，天下无人不知，他被杀死本就应该。

陛下不省察，深过太子，发盛怒，举大兵而求之，三公自将，智者不敢言，辩士不敢说，臣窃痛之。

译文：现在陛下在没有洞察实情的情况下，认为是太子犯了错而严加责备，盛怒难抑，调发大军来抓太子，三公大臣都明哲保身，聪明人不敢说，善言者不敢辩。臣下我暗自为此痛心。

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，比干尽仁而遗其身，忠臣竭诚不顾斧钺之诛以陈其愚，志在匡君安社稷也。

译文：臣听说伍子胥为了尽忠心而失去了尊号，比干为了尽仁德而牺牲了自己，忠臣竭尽忠诚，不顾刀斧加颈来陈述自己的意见，其目的就在于匡扶国君安定社稷。

《诗》云：'取彼谮人，投畀豺虎。’唯陛下宽心慰意，少察所亲，毋患太子之非，亟罢甲兵，无令太子久亡。

译文：《诗经》上说：'把那些进谗言的坏人抓起来，去扔给豺狼虎豹吃。，希望陛下宽慰心意，稍微体察父子亲情，不要为太子的错误忧虑不安，赶快撤回军队，别让太子长时间在外流亡。

臣不胜惓惓，出一旦之命，待罪建章阙下。”书奏，天子感寤。

译文：臣下不胜恳切，一旦王命发出，臣待罪建章门阙之下恭受责罚。”书信奏上，汉武帝看罢受到感动醒悟过来。

太子之亡也，东至湖，臧匿泉鸠里。主人家贫，常卖屦以给太子。

译文：太子出逃，往东逃到湖县，躲藏在泉鸠里的一家百姓家。这家人贫穷，常常卖鞋来供养太子。

太子有故人在湖，闻其富赡，使人呼之而发觉。吏围捕太子，太子自度不得脱，即入室距户自经。

译文：太子有旧友住在湖县，太子听说自己的这个友人家境富裕，太子就派人前去传呼旧友，由此太子的行踪被人发现。当地官吏带人来围捕太子，太子心想逃不掉了，就进到屋里闭上门然后自杀而死。

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，足蹋开户，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，主人公遂格斗死，皇孙二人皆并遇害。

译文：山阳县一个当兵的叫张富昌，他一脚把门踢开，新安县令史李寿急忙上前把太子解下抱住，那家主人与前来的官兵搏斗而死，太子的两个儿子也一起遇害身亡。

上既伤太子，乃下诏曰：“盖行疑赏，所以申信也。其封李寿为邘侯，张富昌为题侯。”

译文：武帝为太子之死悲伤难过，但还是颁下诏书说：“施行许诺的赏赐，是为了申明信义的。封李寿为邗侯，张富昌为题侯。”

久之，巫蛊事多不信。上知太子惶恐无他意，而车千秋复讼太子冤，上遂擢千秋为丞相，而族灭江充家，焚苏文于横桥上，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，初为北地太守，后族。

译文：过了很长时间，朝廷经过深入调查，巫蛊之祸所涉及的事件大都不实。武帝知道太子只是心里害怕才逃走，没有别的意思，加上车千秋再次为太子申诉冤屈，武帝便提拔车千秋为丞相，然后下令将江充全家抄斩，苏文在横桥上烧死，以及泉鸠里刀伤太子的那个人，先前被封为北地太守，后来也被灭族。

上怜太子无辜，乃作思子宫，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。天下闻而悲之。

译文：武帝痛心太子无罪而死，下令修建了思子宫，还在湖县建起了归来望思之台。天下人听说这件事之后也都为之难过。

初，太子有三男一女，女者平舆侯嗣子尚焉。及太子败，皆同时遇害。

译文：太子有三男一女，女儿是平舆侯嗣子的夫人。太子战败自杀后，太子的这个女儿也同时被害。

卫后、史良悌葬长安城南。史皇孙、皇孙妃王夫人及皇女孙葬广明。皇孙二人随太子者，与太子并葬湖。

译文：皇后卫子夫及太子的妻子史良悌被葬在长安城南。史皇孙、皇孙妃王夫人及皇女孙被葬在广明苑。跟着太子出逃的那两个皇孙，和太子一起葬在湖县。

太子有遗孙一人，史皇孙子，王夫人男，年十八即尊位，是为孝宣帝，帝初即位；

译文：太子有一个孙子留了下来，就是史皇孙与王夫人所生的儿子，到十八岁时继承了皇位，即汉孝宣帝。孝宣帝刚即位；

下诏曰：“故皇太子在湖，未有号谥，岁时祠，其议谥，置园邑。”

译文：便颁下诏书说：“前皇太子葬在湖县，还没有谥号以及一年四季举行祭祀的祠庙，朝廷要议定其谥号、建置陵园及安排守陵民户。”

有司奏请:“《礼》'为人后者，为之子也’，故降其父母不得祭，尊祖之义也。

译文：有关官员奏请说：“礼法规定'做了人家的继承人，就要做人家的儿子’，所以自己的亲生父母就降位屈尊享受不到祭祀，这是出自对祖宗的尊崇。

陛下为孝昭帝后，承祖宗之祀，制礼不逾闲。

译文：按礼制陛下是孝昭帝的继承人，要继承对祖宗的大祭，制定礼仪不能逾限越规。

谨行视孝昭帝所为故皇太子起位在湖，史良娣冢在博望苑北，亲史皇孙位在广明郭北。

译文：要恭谨行事，依照孝昭帝之所定：前皇太子的陵墓建在湖县，史良娣的陵墓建在博望苑北边，陛下的亲生父亲史皇孙的陵墓在广明苑墙北边。

谥法曰'谥者，行之迹也’，愚以为亲谥宜曰悼，母曰悼后，比诸侯王国，置奉邑三百家。

译文：谥法说'谥，就是对这个人生前行为的考实评定’，臣认为陛下亲生父亲的谥号可为悼，亲生母亲为悼后，比照诸侯王的规格建立陵园，配置供奉采地三百户。

故皇太子谥曰戾，置奉邑二百家。史良娣曰戾夫人，置守冢三十家。

译文：前故皇太子谥号为戾，配置供奉采地二百户。史良娣为戾夫人，配置守坟户三十家。

园置长丞，周卫奉守如法。”以湖阌乡邪里聚为戾园，长安白亭东为戾后园，广明成乡为悼园。皆改葬焉。

译文：陵园设置长、丞等官职，依制环周保卫供奉守护。”于是朝廷下令以湖县阌乡邪里聚为戾园，长安县白亭以东的地方为戾后园，广明苑的成乡为悼园。都建陵改葬。

后八岁，有司复言：“《礼》'父为士，子为天子，祭以天子’。

译文：八年后，有关官员又上奏说：“《礼》载'父亲是士人，如果儿子做了皇帝，父亲也要以皇帝的标准来祭祀’。

悼园宜称尊号曰皇考，立庙，因园为寝，以时荐享焉。

译文：悼王应该上尊号，追尊为帝，建立祠庙，在陵园的基础上建立寝殿，按时在此祭奠供享。

益奉园民满千六百家，以为奉明县。尊戾夫人曰戾后，置园奉邑，及益戾园各满三百家。”

译文：增加供奉陵户满一千六百家，在此建置奉明县。尊戾夫人为戾后，设置陵园和供奉采地，还要增加戾园、戾后园的采地民户，各满三百家。”